你應該要知道的食事

從農曆新年的甜粿與發粿,到清明的草仔粿、端午的粽子,再到冬至的湯圓與菜頭粿,台灣人的一年,始終跟著節氣與米食前行。這些看似日常的粿與點心,其實源自農村生活的節奏,連結土地、信仰與家族記憶,也反映早期人們如何因應季節、保存作物、祈求平安。透過一年12個月的米食,我們得以重新理解台灣飲食文化的根。

撰文=周佩儀、黃騰威(雙口呂文化廚房創辦人)

從前的人為了吃飽、為了生存,所以拜拜祈求風調雨順。跟著自然的循環耕種,有了信仰與土地的連結;稻子跟著節氣生長而有了節慶,又因為節慶產生了各式各樣的米食,如此周而復始。

一、二月:甜粿過年、發粿發錢、菜頭粿食點心

「甜粿過年,發粿發錢,包仔包金,菜頭粿食點心」,是阿媽農曆年期間常掛在嘴邊的話語,也點出對於年節非常重要的幾樣米食。

每年一到農曆12月中下旬,就會開始聽到阿媽和舅媽們聚在神明廳討論要準備的各種粿。

阿媽會指派任務,請媽媽和舅媽打電話到𥴊仔店叫糖、糴米、吩咐幾號送到;阿媽的四方籠床(lâng-sng,蒸籠)也要從三合院的後院拿出來清洗、陰乾;請舅舅準備木柴燒灶,林林總總的大小事很多。阿媽總說:「炊粿敢有遮爾簡單。」當𥴊仔店老闆騎著野狼機車送來一袋袋的米,阿媽便會開啟年節限定的「勿擾模式」。只要在廚房裡多問一句、多講一句,一定被阿媽轟出去。或者板著臉搖搖頭、揮揮手,趕我們出去玩,深怕我們這些不懂事的小孩惹人(神)不高興,害得甜粿炊不熟、或是發粿沒開花。一直要到幾天後,看到恢

復笑顏、又是平常對兒孫慈祥和藹的阿媽時,我們就會知道甜粿與發粿都順利完成,阿媽的勿擾模式關閉,總算能安心過年了。

三、四月:清明食草仔粿,拜祖先也拜春天

農曆新年過後,正式宣告春天的到來,田野間開始冒出一株株長著湯匙形狀的葉子、頂端開著黃色小花的鼠麴草,帶著𥴊仔(kám-á,竹盤)蹲在田地裡採集,將頂端的黃花連著嫩葉一起捻下,沒一會兒,𥴊仔裡就是滿滿黃綠相間的鼠麴草。用流水將鼠麴花葉沖洗乾淨,鮮嫩帶著些許水珠的鼠麴草就可以拿來做鼠麴粿了。

若想要保存,就必須利用春天溫暖的陽光在合院埕中曬乾。阿媽會將曬乾的青草揉碎,放進使用完的大灶裡,藉著餘溫炒乾,才能入罐保存,即便過了鼠麴草盛開的季節,仍能製作鼠麴草仔粿,為了祭拜神明和祖先。農曆年後至清明是掃墓的季節,過往人們會帶著方便攜帶的「墓粿」到墳前祭拜,感謝祖先過去一年的庇佑,也期盼繼續保佑家人都出入平安、事事順心。

在清明節會使用墓粿/鼠麴草仔粿,祭拜並感謝祖先過去一年的庇佑,也期盼未來繼續保佑。(圖片來源:幸福文化提供)

五、六月:過五月節,艾草菖蒲保平安

「做粿縛粽,過年過節。」我們阿媽不稱「端午節」,而是稱呼「五月節」。和農曆過年一樣,對阿媽來說也是非常重要且忙碌的日子。

她習慣在端午前夕綁完粽子或鹼粽,並將剛蒸煮出籠的粽子晾掛在房子外的曬衣桿上。如果天氣晴朗,一旁的池塘便會倒映著天空與一串串的粽子。五月節當天早上,阿媽會用紅紙包裹的艾草、榕枝和菖蒲插在藍色鐵門上。阿媽說五月是毒蟲與蛇出沒、疾病容易孳生的季節,青草能驅蟲、消毒也消暑。

午後,阿媽忙碌告一段落之後,就會用她平時用來揉粿也醃菜的大鋁盆煮水,再取下門上的青草放進滾水裡,每當我聞到濃烈的藥草氣味,就知道準備要被阿媽抓去洗澡了。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有辦法擠進阿媽的萬用大鋁盆裡泡澡,但阿媽仍會用毛巾擦擦我們的臉和手,小時候覺得濃烈難聞的氣味也隨著年紀改變印象,感覺消除疲勞又消暑,是難得的自然芳香。這天也會吃上茄子和長豆,「食茄趒,食豆食甲老老老,食蔥嫁好尪」阿媽邊唸著這段「咒語」,邊催促著我們吃。彷彿吃了這兩樣菜,就能如同吃下仙丹一樣長生不老。

端午亦稱五月節,除了會吃粽子,也會將艾草艾草、榕枝和菖蒲掛上,驅蟲、驅蛇、消毒也消暑。(圖片來源:幸福文化提供)

七、八月:農忙換工煮米篩目,仙草水解暑氣

過往的農村生活,不論插秧或收割都倚賴大量人力,農家們會互相協調農務的時間,今天來我家,明天換我去別家幫忙,換工是農家互助精神的展現。每年的七、八月通常是一、二期稻作收割、插秧的農忙時節,這期間的工作不分性別與年齡,男、女皆要下田,年長的阿媽和舅媽就負責煮食。阿媽常說從前生活艱苦,不像現在什麼都有、什麼都方便,能直接幫大家叫便當那麼容易。

以往農家婦女每日需準備來換工的農人三餐、外加上午和下午兩餐點心,除了飯和糜,米篩目也是常見的農忙點心。在灶上煮滾水、架上一塊米篩目板(bí-thai-ba̍k pang,做米篩目用的特殊器具),將撋(nuá,揉)好的米漿糊一手抓起,在板上來回礤米篩目,一條條米篩目落入滾水中,煮熟浮起後一瓢瓢撈起,放在鋪了粿巾的竹盤中等待變涼,與事先準備的冰涼糖水放進點心籃,再擔到田裡。「六月六,仙草水,米篩目」,替頂著夏日豔陽工作的農人補充水分和體力。

米篩目是常見的農忙點心,可替頂著夏日豔陽工作的農人補充水分和體力。(圖片來源:幸福文化提供)

九、十月:中元拜番薯粿、芋粿曲,食芋有好頭路

「七月七,芋仔番薯全全劈」,七月中元節、盂蘭盆會剛好是芋仔、番薯收成的季節,阿媽都會拿來入粿,做成拜拜用的點心。芋頭的「子芋」繁殖力強,也因此過去的台灣人相信「食芋仔生子、生孫」;「芋」也與「路」的台語音似,所以有「食芋有好頭路」的俗諺,認為吃芋頭可以找到好工作,也使工作順利;中元節前夕,市場裡開始能看到菜販販售新鮮芋頭,阿媽用新鮮芋頭入粿,製作芋粿曲,用於中元節祭拜。

除了芋頭,台灣人對「番薯」也有著特殊情感,最常聽到阿媽和媽媽說:「看到番薯就害怕!」番薯餵養了好幾代台灣人,曾是主食,也是過去艱苦環境的副食,「番薯粿」便是吃怕了番薯而延伸變化的農村點心。阿媽說,以前下雨天是最適合做番薯粿的日子,婦女們下雨天不下田,會窩在家裡將一大堆番薯磨成泥,加入澱粉捏成團,下油鍋煎,煎得赤赤(tshiah-tshiah,食物被煎得表面香脆),可甜可鹹。在物質不豐盛的年代,是有別於番薯、番薯糜之外的難得滋味。

番薯粿是將番薯延伸變化的農村點心,會將番薯磨成泥,加入澱粉捏成團,下油鍋煎,煎得表面香脆。(圖片來源:幸福文化提供)

十一、十二月:冬至挲圓仔、包菜包,食菜頭討好彩頭

不論製作哪種粿,阿媽總能找到理由把我們趕出廚房,不能問問題或在一旁搗亂,只有湯圓對兒時的我們來說最特別,它是唯一一種可以讓我們和阿媽「平起平坐」的米食。每年冬至前一天的下午,阿媽會拿出𥴊仔鋪上粿巾,呼喊我們跟她一起挲圓仔(so-înn-á,搓湯圓)。阿媽負責撋粿,成糰後搓成長條,分成好幾塊如同彈珠般大小的小米糰,我們就負責將這些小米糰挲圓,當時我們的手掌小,一次只能挲一個圓,好羨慕阿媽可以一次挲三到四個圓。現在,換我們撋粿和分米糰,給阿媽也給我們的孩子挲圓,阿媽感嘆年紀大了,撋不動粿、挲的圓仔大小不一、動作也不再俐落了。

冬季著時(tio̍h-sî,當季)的新鮮白蘿蔔又甜又富含水分,除了直接烹煮食用外,也能炒成鹹香餡料,做成菜包粿,或是與粿漿結合做成菜頭粿,各種形式的粿能從冬至吃到元宵。「甜粿過年,發粿發錢,包仔包金,菜頭粿食點心」是阿媽在年節常掛在嘴邊的話,「包仔」是指菜包,也是中部能見到的包仔粿。不論是菜包還是包仔粿,裡頭包的是新鮮蘿蔔還是蘿蔔乾,包金又包銀,都代表過去人們期望「食菜頭能有好彩頭」的涵義。

無論菜包與包仔粿的內餡是新鮮蘿蔔還是蘿蔔乾,都代表過去人們期望「食菜頭能有好彩頭」的涵義。(圖片來源:幸福文化提供)

內容來源:《三合院裡的米食記憶》,幸福文化

審稿編輯:林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