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要知道的食事
日本愛媛縣花費數十年育成紅美人、紅公主等高級柑橘,部分品種卻在完成登記與境外保護前流入中國。從1998年赴日考察、2001年攜回枝條,到嫁接量產、跨省推廣,甚至取得中國地理標誌認證,兩份具名公開紀錄揭露品種如何跨境擴散。日本雖於2026年修法強化育成者權,仍難追回已落地的種苗與市場利益。
2026年6月19日,日本新聞報導,種苗法修正案已經通過眾議院,育成者權的有效期間將可以延長。就在不久之前的6月12日,農相鈴木憲和在閣議後記者會針對紅公主品種疑似外流中國的事件說:「類似名稱的苗木在中國販售的事實,我方已掌握。」新制度讓品種在「新品種登記出願公表階段」就能對第三者無授權輸出進行停止,不需要等到登記完成才有法律工具。這是針對紅公主這類情況的直接的亡羊補牢,因為如果登記中被流出,舊法完全無能為力。閣議決定說明中直接提到,麝香葡萄(シャインマスカット)因為無授權流出中國,每年損失超過100億日圓。
但其實這些問題的根從25年前就種下了。前文從麝香葡萄到紅公主:日本農產品種外流的系統性漏洞,50個品種海外流出討論了愛媛柑橘流出中國的結構性問題,這篇從兩份具名的中國公開記錄分析來龍去脈。
以法治國家的標準衡量,從一個尚未完成品種登記的果園帶走枝條,在當時的法律框架下確實很難被定義為竊盜,因為日本相關法規並未防範這一段,所以在這空窗期育成者的權利尚未成立,引種行為未觸犯明文規定。但「不違法」不等於「沒有挪用」。一個花了15年心血育成的品種,在育成者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移植、嫁接、量產、商業化,最終由另一個國家取得地理標誌認證,這是智慧財產的挪用。
愛媛是怎麼成為日本柑橘王國的?三個號碼背後是幾十年的育種積累
愛媛縣的柑橘栽培,從江戶時代末期的宇和島市吉田町開始,當地農民在伊勢參拜和四國巡禮途中帶回苗木種植,進入明治時代後持續擴大。1968年,愛媛みかん年產量達38萬噸,成為日本第一,現在柑橘品種超過40種,品種數和產量都是全日本第一,被稱為「柑橘王國」。
這個地位是地理和人工共同累積出來的。面向瀨戶內海的南向梯田,排水良好,冬季氣溫不降到零下5度,是日本少數完整符合柑橘生長條件的地帶。農家形容這裡的柑橘受「三個太陽」照射:天空的陽光、海面反射的光、石砌梯田反射的光。愛媛縣農林水産研究所在這個基礎上持續投入柑橘育種,才有了後來這三個品種的頂級柑橘出現,也造成它們被盯上並流入中國:
1、28號Red Madonna(紅まどんな): 以「南香」為母本、「天草」為父本雜交育成,1990年開始選育,歷經初選、二次選拔、現地適應試驗,2005年3月完成品種登記,商標名「紅まどんな」由JA全農愛媛所持有,只有通過嚴格品質檢核的果實才能掛這個名字出售。從育種開始到品種登記,前後15年。
2、38號: 38號是另一個品種(正式名稱「愛媛果試第38號」),育成機構相同,時間更早,但是從未完成品種登記,在2022年時日本境內也沒有商業栽培,理論上只存在於縣研究所內部。
3、48號紅公主(紅プリンセス): 它是「紅まどんな(28號)×34號甘平」的後代,兩個親本都是愛媛育成的品種,2022年完成品種登記,是愛媛縣以20年培育推出的新一代旗艦品種。但是才剛登記完沒多久,日方就強烈指控品種已經被中國偷去,愛媛縣知事中村時廣形容自己「悔恨到說不出話」。農家的反應更直接:「又來了,憤怒都過了,只剩下傻眼。」

愛媛48號柑橘品種被盜後,大肆於中國電商販售。(圖片來源:韋恩的食農生活提供)
品種流出非常難以取證
愛媛柑橘品種流出的事件非常難以成立指控,理由有幾個層面:
1、命名問題
中國早在10多年前就已經有「愛媛28號」「愛媛38號」等以「愛媛」為名的高級柑橘在市場流通 (這本身就是很弔詭的事情)。但是也可辯稱說,中國消費者對「愛媛」品牌有認知,「愛媛48號」有可能只是沿用這個行銷邏輯命名,未必真的是同一品種。
中國農業科學院柑橘研究所的專家也曾給出了一個驚人的說法:「愛媛果凍橙就是愛媛28。愛媛38一說,應為中國引進和使用時誤傳。」也就是說,市場上流通的「愛媛38號」,極可能根本就是28號(紅まどんな)被誤植了編號。28和38在流通過程中被混用,形成了兩個「不同品種」的假象。所以在浙江,它被稱為「愛媛28」或「紅美人」;在四川,同一批種源則被稱為「愛媛38」或「果凍橙」。同一個東西,兩個號碼,各自建立了獨立的市場認知。
2、DNA未鑑定
愛媛縣知事表示「現行制度下已採取最大程度的對策」,並表示要與國家及相關機關合作,查明實態的真偽。但跨國調查談何容易,目前調查仍在進行,沒有結論。 DNA鑑定在技術上可行,但在現實中困難重重。要確認中國市場上販售的柑橘「就是」愛媛48號,需要取得樣本、完成比對、確認遺傳特徵完全吻合。但就算比對成功,也只能證明「是同一品種」,無法證明「從哪裡流出、誰帶走的、怎麼到了四川」。供應鏈的源頭在長達數年的流通之後,早已無從追溯。
3、品種登記的法律空窗
即使最終證實流出的確實來自愛媛,由於中國的品種登記手續尚未完成,目前也無法要求對方停止栽培。
所以這些品種可能是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法律空窗期取得的,真的要嚴格來說,難以定性為「竊盜」。但這並不代表取得過程是正當的,只是顯示日本當時的制度存在根本性漏洞。
日本的慣例是,一個品系育成後會先賦予系統名(如「愛媛○號」),確認商業價值後才正式品種登記。例如「愛媛34號」品種登記後就成為「甘平」。品種登記的意義在於取得種苗法保護,育成者才能主張獨占使用權。
沒有登記=沒有法律保護。所以38號即使流出,日本也沒有法律工具阻止。
顧品和譚後根:兩份具名的中國記錄
愛媛柑橘流出的源頭起自愛媛28號,它是正式登記品種,但流出發生在國際保護建立之前。
28號進入中國的時間,時間可能不晚於2001年。2001年,浙江省象山縣一位「高級農藝師」顧品由象山縣農業局選拔,赴日本學習柑橘栽培技術,在日本一名農民家中打工約10個月。寧波日報文章描述那位日本農民的果品讓顧品大為驚嘆——「他沒想到日本竟然有博士出身的農民,把農業做得如此精緻。」在留日期間,顧品悄悄記下了那個果品,並帶走了枝條。他坐船從日本回國時,行李裡帶著用泥土包好的十幾株柑橘枝條,其中一株就是當時的日本內部代號叫「愛媛28」的品種。2002年上半年開始嫁接,3年後結果,把果子送給上海的一位老闆品嚐,對方嘖嘖稱讚。
這些細節經過2020年11月的寧波日報報導,文章的主題是記錄他作為「引進紅美人第一人」的功績,顧品本人在文中說:「感謝農業農村局和村黨委書記的支持,給了我去日本學習的機會。」2020年,他入選農業農村部全國農村實用人才帶頭人。
顧品帶回枝條的2001年,「愛媛28」在日本的品種登記要等到2005年3月才完成。枝條帶出的時候,這個品種在法律上尚未取得任何保護地位,育成者的權利還不存在。以法律的標準來說,確實沒有辦法稱之為竊盜。但一個花了多年心血育成的品種,其知識財產在育成者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移植並商業化,這件事本身是有蛛絲馬跡可循的。
愛媛38號的流出路徑幾乎一樣
愛媛38流出的主角是譚後根。他當時擔任四川省丹棱縣農業局副局長,1998年率領考察團赴日,帶回30多個「新品種」進行適應性試驗,其中就包含了後來被稱為「愛媛38號(果凍橙)」的品種。丹棱縣政府後來稱他為「丹棱柑橘之父」。同一時期,中國農業科學院柑橘研究所在2017年也號稱將「愛媛38號」引入福建省順昌縣,並記錄為「取得顯著成效」。
日本的漏洞,在制度沒有設防的地方,無法期待別人自律
農業記者窪田新之助和山口亮子在《誰が農業を殺すのか》(新潮新書,2023年)中,根據愛媛縣農家的口述記錄了當時的狀況:視察團離開後,農家發現枝條被剪走了。「被剪走」是事後察覺,當下沒有任何記錄,事後也無從追溯到具體的人。
書中寫道:「1998年とされる中国への持ち出しから20年以上知らないままだったというのは、自らの知的財産を保護することに関心がなかった現れである。」(從1998年的持出事件超過20年毫不知情,正是對保護自身知識財產毫無關心的體現。)
對外開放交流,卻沒有設置任何追蹤或管控機制。品種在登記完成前沒有法律保護,視察期間沒有人力監管廣大的園區。愛媛縣大約在2013年前後原則上停止接受海外農家和農業團體的視察申請,但已流出的枝條沒有辦法收回。
在制度沒有設防的情況下,刻意鑽漏洞的人如入無人之境。不能期待每一個前來交流的國家都是守序善良,這是日本農業主管機關必須正視的部分。
柑橘嫁接:帶走一根枝條,為什麼等於帶走整個品種?
台灣買過茂谷柑苗或椪柑苗的人都知道,苗圃賣的很可能不是種子長出來的樹(實生苗),是「嫁接苗」——把目標品種的枝條(接穗)嫁接到砧木上,植株直接繼承母樹的基因,不用重新育種,種下去兩到三年就能生產果實。台灣苗圃賣的椪柑苗、茂谷柑苗,砧木幾乎都是「酸桔」。這就是為什麼「幾根枝條」在農業智慧財產討論裡可能很關鍵。
柑橘若用種子種,果核長出的樹基因會重組,品質不穩定,要等到結果才知道像不像母樹,從播種到穩定生產要超過10年。嫁接則完全不同:接穗帶著母樹原版基因,嫁接後3到4年開始正常結果,品質和原品種一致。
更關鍵的是「一生多」的速度。一棵長了幾年的柑橘樹,單一生長季可以剪出30到50根可用接穗,每根嫁接一棵砧木,就是30到50棵新樹。再過3年,這批樹又各自提供30到50根接穗。
顧品2001年帶回「十幾株枝條」,2002年開始嫁接,2005年第一批果實成熟,2008年象山大規模增產,這很可能都是使用嫁接的技術。
中國如何利用漏洞,以及堂而皇之不加遮掩的「愛媛」
簡單說,這整個局面的形成日方有三個結構性的問題同時存在:
1、日本的種苗法在2020年前管制很鬆——農家可以自家增殖、轉讓苗木,國際保護也沒有系統性布局。
2、38號之類的品系從未登記——研究所的苗木「流出」在法律上甚至連違規都難以認定。
3、中國(甚至還有韓國)的地方政府和官方研究機構本身就參與推廣——不是個人偷竊,是系統性引進
這就是為什麼反駁者說「不是偷的」好像也不能說他錯。
中方不避諱留下蛛絲馬跡,甚至還加以認證
中國在智慧財產保護上的紀錄,長期是國際貿易談判的爭議焦點,愛媛柑橘不是孤例。在這個案例裡,有一個細節格外直接:「愛媛28號」「愛媛38號」「愛媛48號・紅公主」在中國電商平台上公開販售,連名字都不改。愛媛是日本四國的縣名,這些名稱明確指向日本的產地和品種系統,借用的不只是品種本身,連日本產地的聲譽也一起使用進去了。
象山縣的案例把這件事說得更完整。顧品2001年帶回的枝條,2008年開始大規模量產,2015年12個省的農業人員集中到象山視察後種苗向全國擴散,2017年「象山柑橘」通過當時的國家工商總局地理標誌證明商標審查,紅美人是其中品種之一;2021年,「象山紅美人」單獨取得國家地理標誌證明商標。
愛媛縣農林水産研究所從1990年開始育種,2005年完成品種登記。中國在育成者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取得接穗,嫁接量產,然後在2021年以「象山紅美人」名義取得中國國家地理標誌證明商標。
48號的防護比28號嚴格,但起點已經失守
愛媛縣對48號設的管制確實比當年嚴格:禁止外部視察農園、苗木只賣給縣政府許可的業者、許可業者需簽書面同意書承諾不攜出縣外。28號和38號流出的年代,這些規定一條都沒有。
但48號繼承的不是良好的起點,是28號進入中國後累積25年的「愛媛系柑橘」流通體系,種苗市場、接穗市場、農民的栽培經驗,以及消費者對「愛媛XX號」這個名字的高度品牌信任都已成形。每日新聞記者在淘寶上找到48號苗木後,問了販售業者接穗的來源,對方說:「在市場上看到有接穗在賣,就買來嫁接,大約是兩三年前的事。」來源說不清楚,但供應鏈已經成形。

日本媒體經調查後,於中國電商發現疑似被盜的愛媛48號。(圖片來源:韋恩的食農生活提供)
種苗法修正案通過,但補不到最核心的缺口
2026年6月通過眾院的種苗法修正案,延長了育成者權的保護年限,方向正確,但核心問題可能已經難以解決。愛媛48號在日本完成品種登記是2022年,中國境外申請至今仍在進行中,枝條已在2023至2024年間進入中國市場流通。品種上市和境外登記核准之間的空窗期,才是28號、38號、48號接連出問題的根源,修正案已經補不到這個缺口。
農相鈴木憲和6月12日說「我方已掌握」,距離28號帶出日本已過了25年。從38號和28號完全不知情,到48號帶出後三年就見諸報端,情報掌握速度確實快了,但阻止流出的能力沒有跟上,這也是日本行政機關長期被詬病缺乏效率的縮影。
每次日本農產品種苗流出事件爆發,輿論的情緒都集中在「中國又偷了」,但這個框架遮蔽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日本在品種保護這件事上,長期以來是用國內法律在守一扇沒有鎖的國際大門。
28號在被帶出境四年後才完成日本國內的品種登記。38號(不管它是不是28號)至今從未完成品種登記,1998年就已經離開研究所,在中國生根落地。48號的日本登記完成了,但中國的境外申請落後上市好幾年,等到疑似流出的消息傳來,登記手續還在路上。
2020年日本修正了種苗法,2022年實施,禁止登記品種的自家增殖苗木轉讓,這是亡羊補牢之舉,有其必要。但修正法律管得到的是日本境內的行為。苗木越境之後,日本的法律工具就停在海關。
真正的問題是:日本花20年培育一個品種,卻沒有把「境外品種登記」當作上市前的標準程序。這不是單一縣政府的疏失,是整個農業育種體系長期以來對國際智慧財產佈局的輕忽。在品種保護的思維上,日本一直把重心放在「在國內管好苗木」,而不是「在競爭市場搶先取得法律保護」。晴王葡萄如此,紅まどんな如此,現在輪到紅公主。
每次事件爆發後,日本各界的反應是憤怒、是悔恨、是「加強管理」。但只要境外登記仍是事後補救而非事前部署,下一個品種可能繼續被盯上。
【本文為作者意見,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本文獲韋恩的食農生活授權刊登,原文標題:為了紅公主柑橘品種被盜,日本眾院通過種苗法修正案,愛媛柑橘28、38、48號如何被流入中國】
審稿編輯:林玉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