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要知道的食事

鼎泰豐、全家現煮茶,背後推手正是年營收12億的桔揚,董事長周文裕曾極度「恨茶」,卻用一輩子推動茶業革命,他發展「T-Service」打破傳統農產邏輯,斥資5億打造全球首座AI全自動茶廠,將需要20人的苦工轉為「一鍵上工」的茶美學,成功改寫台灣茶的國際供應鏈格局。

撰文=蘇欣儀

你或許沒聽過「桔揚」,但一定喝過它的茶。

從鼎泰豐的熱茶、全家便利商店的現煮茶飲,到手搖飲品牌與航空公司機上與貴賓室茶飲與配料,背後都有桔揚的身影。這家位於桃園龍潭的企業,擁有橫跨日本靜岡、中國、越南等21個生產據點,將台灣茶賣進全球30多國,年營收突破12億元。

「南有茶之魔手,北有桔揚。」農業部茶及飲料作物改良場場長蘇宗振如此形容它在台灣茶產業的江湖地位。

走進龍潭總部,空氣裡瀰漫濃烈茶香。董事長周文裕沒有急著談市場與策略,而是先遞上一只聞香杯。「嗅覺的魅力,比喝還美麗,」很難想像,如此懂得品茗的他,年少時最想做的事竟是「出走」,離開茶產業。

苦難的傳承 茶樹下被沒收童年的少年

「當然不喜歡做茶。」周文裕幾乎沒有思考,就說出這句話。

他出生於三峽茶農家庭。「同學都在玩,為什麼我要在山上?」那是他童年最大的疑問。白天採完,晚上還得接著製茶,常常一路做到深夜。沒有週末、沒有寒暑假,節氣就是生活的節奏。

「在茶山長大的人,沒有一個人想做茶,」他苦笑說,「像挖煤礦一樣,沒人想傳承給下一代。」

成年後,他理所當然選擇離開。賣過機械,也在不同產業闖蕩,但命運似乎早已在他血液裡注入了茶青色。

「爸爸叫我做,就做。」他說得直接,也不多解釋。一開始只是幫忙,後來父親年紀漸長,他也就一點一點接手。朋友一句話:「換一雙新鞋子,真的會比舊鞋子好穿嗎?」他才意識到,自己早已回到茶產業。

從「茶農」到「茶服務」 改寫整條產業邏輯

回到茶產業時,周文裕就決定一件事:不能再走父親那一代的路。

1980年代末的台灣茶產業,仍停留在中盤交易與親友買賣,難以真正對外擴張。1989年,他創立桔揚,切入商用茶市場,並率先引進越南紅茶,同年在越南設廠。接著,產銷履歷、ISO認證一個個導入茶園與工廠,讓茶從農產品走向食品工業管理。

「他是把茶從工藝,轉成科學製造的人,」蘇宗振說。

在他的邏輯裡,桔揚不只是茶廠,而是一套「T-Service」(茶服務)系統。從育苗、栽種、生產、包裝,到設備開發與開店輔導,他要做的是替客戶解決「茶的問題」。

這種思維最早反映在產品轉型上。起家的「茉莉花茶」隨著外省老兵族群凋零而式微,在市場印象中逐漸與年長族群連結,後來改以「茉香綠茶」重新定位並導入飲料店應用,銷量隨之翻轉,如今成為主力品項之一。為了滿足客戶對辨識度與故事性的需求,他找到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紅茶,並命名為「愛麗絲紅茶」。

「你想到茶的每一個位階、使用方式與規格,我都有,」他說。這種能對應不同場景的能力,也正是進入品牌端的基礎。但在餐飲與零售品牌來說,茶不是主角,而是必須穩定存在的基本盤——味道、成本與供應都不能出錯。

「真正支撐這一切的關鍵在於整條供應鏈的控管,」桔揚副總經理徐靖茹指出,從500公頃契作茶園、原料採購到品管與規格管理,讓不同產地的茶種,都能穩定轉化為標準化產品。即使近年整體日本抹茶供應不穩,桔揚仍憑藉與日本長期互信與穩定需求,持續進口。

也正因這種穩定輸出的能力,品牌端開始接二連三找上門。

例如,為鼎泰豐提供符合台灣代表性與雨林認證的茶飲;當全家便利商店面對每間門市泡出的味道不一致時,桔揚花了2~3年開發茶膠囊機,透過定量、定時、定味,讓沖泡流程標準化,今年將拓展至3,000間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鮮食部資深經理王楨妮表示,雙方合作近10年,已從單純原料供應走向共同研發。桔揚從茶葉前端到膠囊封存與包裝設計,精準控管每個環節,使品質與成本得以長期穩定,也讓現煮茶飲具備可複製的系統能力。

AI全自動茶廠 20小時苦工一鍵搞定

周文裕對技術與設備的執著,曾讓業界笑他是「瘋子」。

2002年,他斥資5~6千萬台幣引進德國高速茶包機,把產能從每分鐘40包拉升到300包。沒想到合約剛簽下,美伊戰爭爆發、歐元飆升。

「我每天睜開眼,就先賠500萬,」他回憶。機器還沒到貨,匯差就已造成龐大損失,但他咬牙撐下來。更為了讓設備順利運作,又花200萬元請德國技師來台調校。如今,這套設備讓桔揚成為台灣唯一具備國際規格「100包茶包」產能的企業,也成功打進全球大型連鎖供應鏈。

蘇宗振笑說:「有次半夜,他突然打電話給我。他劈頭就問:『機器如果這樣改,會不會更好?』」在蘇宗振眼裡,周文裕的腦袋幾乎24小時都在想產品與設備,如何突破。甚至在茶改場測試新技術、預算還沒到位時,他乾脆把自家機器直接搬進實驗室。

這種技術狂熱,後來延伸成另一個更大的賭注:AI製茶。他投入4~5億元、耗時5年,打造全球首座AI全自動製茶廠,今年3月啟動。過去需20多位老師傅、連續20小時完成的烏龍茶製程,如今一人即可操作。

全球首座AI全自動製茶廠桔揚,將傳統20人的繁複製程全面自動化,透過大數據精準監測,以科技克服茶產業斷代與缺工危機。(圖片來源:天下學習|Cheers快樂工作人提供)

「我希望以後製茶的人,可以穿得美美的,一按鍵就好。」他說。他的想法很直接:如果沒人願意再做苦工,那就讓機器把苦工做完,讓茶回到美學。

一輩子「恨茶」的愛茶人 培育茶人才

「做這,恨這,」周文裕笑著說。只是那種「恨」,其實更像不服輸,試圖把自己曾經最想逃離的產業,重新改寫。

這份執念,也慢慢開始改變桃園龍潭。

品牌行銷企劃副理劉振興帶著記者走上頂樓,指著農地說,越來越多茶農開始復耕。他家在停耕10年後也重新種茶。他說:「以前茶只能賣給熟客,收入不穩定。但進到桔揚後,看見公司一路往越南、菲律賓、美國、德國走,需求變大,才敢再投資。」

劉振興坦言,原本沒想過進茶產業,但在桔揚,他接觸的不只是種茶,而是整條產業鏈,從市場到品牌再到教學,如今更成了青農。另一位資深員工李蔚文則笑說,進公司後才發現,做茶不只是生產,還曾為《茶金》特展一路從花蓮押送展品到桃園,「你不會想到,有一天還得睡在展場。」

桔揚不只在內部培養人才,旗下「福爾摩沙調茶師研習所」更與茶改場合作開設茶葉感官品評檢定課,成為全台首個受委託的民間考照單位,成功將人才培育延伸到整個產業。

桔揚旗下「福爾摩沙調茶師研習所」與茶改場合作開設茶葉感官品評檢定課,成為全台首個受委託的民間考照單位。(圖片來源:天下學習|Cheers快樂工作人提供)

「異想天開,築夢踏實,」他說,「把沒人做過的事做出來,就是我的成就感。」

採訪結束前,他依然熱情邀請記者體驗製茶。在他眼中,茶從枝頭落下,不該只是辛苦的開始,而可以是另一種可能。那個曾經最想逃離茶山的少年,最後卻用一輩子,讓更多人願意留下來。

【本文獲天下學習|Cheers快樂工作人授權刊登,原文標題:鼎泰豐、全家茶飲背後的隱形冠軍!從小「恨茶」的少年,如何顛覆傳統茶業創造12億年收、把台灣茶賣向全世界?

審稿編輯:林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