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要知道的食事
中聯油脂因大豆沙拉油檢出苯駢芘超標遭重罰,受影響產品陸續擴大。一名長期參與食品廠第二方、第三方稽核的稽核員指出,事件反映政府後市場抽驗、企業自主管理、食品專業人力及第三方驗證制度的多重缺口。他主張建立隨機稽核與法定通報制度、串接關鍵製程數據,並賦予食品技師獨立簽章權,將監管重心由事後追查提前至出貨前。
讀者投稿=食安第一線(稽核員)
2026年夏天,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爆出致癌物苯駢芘BaP超標危機,主管機關祭出食安史上最高的1億6520萬元天價罰鍰,並勒令下游360家餐飲與加工業者在7月8日前全面預防性下架。電視新聞上,官員們神色鐵青、厲聲譴責,大眾群情激憤。
但在我的眼中,這場看似雷厲風行的鐵腕執法,不過是一場演了很多年的食安政治秀與集體卸責賽局,又一次在台灣人面前完美重演。
身為一個長年奔波於全台食品廠現場、經歷多場二者三者稽核的稽核員,這篇文字是我最清醒也最痛心的獨白。
回顧2014年強冠、頂新香豬油事件,當年的政治口號將食安危機當作攻防籌碼,隨後高調推出了「食安五環」。然而12年過去了,當年的香豬油變成了今天的大豆沙拉油。同樣是民生大宗、跨品牌共用的核心油槽,同樣是源頭淪陷、全台集體用內臟幫財團過濾毒素,所謂的治理成果,在我們第一線天天面對的產線與市場現實面前,根本是一場欺騙全台2300萬人的國王新衣。
身為一個親歷現場的旁觀者,我只想摘下那些包裝完美的術語,把這座由政治算計、商業博弈與被架空的專業所交織出的共犯結構,真實地攤開在陽光下。
第一重:我看見的政府監管物理極限與落後思維
每次發生重大食安事件,輿論總會質疑:政府為什麼沒管好?
在實務上,我很清楚政府的監管有力有未逮的物理極限。全台灣食品製造、加工、餐飲及流通企業數量龐大,而主管機關的稽核與抽驗資源永遠固定。這導致官方的監管只能流於形式上的「法規符合度」點檢,在年度稽核的漫長空窗期內,留下了巨大的安全死角。
更讓我感到無力的是,政府至今跳不出「後市場抽驗出了事再去市面上抓」的落後思維。大宗物資一旦混入下游各類加工食品中,經過製程改變與高度稀釋,我們在後端市場的抽驗根本「驗不到」。政府明知後端抽驗有嚴重盲點,卻遲遲不願強制推動前端產線的即時全面監控,只把流於紙本的「業者登錄平台」當作政績。然而,吃進消費者肚子的毒素早已無法挽回,事後罰得再重、創下再高紀錄,對受害者而言也毫無意義。
第二重:我在現場見證的成本博弈與誠信破產
官方管不到,體制便宣稱要靠「企業自主管理」。但這次中聯油脂案公布的事實證據,狠狠打了這個偽善假設一記耳光。
從主管機關公布的時序來看,南僑在2026年5月中旬就發現油品異常,中聯油脂自己也在2026年6月11日便確認檢驗數值超標。這代表業者在技術上完全有能力驗出異常。
但我在業界看到的現實是:當商業利益與巨大損失擺在眼前時,企業的自主管理系統會第一時間優先失效。中聯油脂選擇惡意隱匿、延遲通報將近50天,甚至在主管機關追查時提供不實資訊。這揭露了資本市場最冰冷的算計,大宗物資只要停工或回收,損失動輒數千萬甚至數億元;如果隱匿得好,賺進的是暴利,就算不幸被抓到,把罰款當作營運成本扣除,依然大有可為。在這種「處罰機率低、利益極大化」的博弈下,商人的理性選擇就是踐踏誠信,將健康風險全數轉嫁給消費者。
第三重:有責無權,被低薪驅逐良幣的崩壞產業
食品安全是一門高度集中各類學科的嚴謹科學,但在我常年接觸的台灣食品職場結構中,專業人員的待遇與法定地位,卻是整個行業對安全「根本不在乎」的最真實體現。
相較於護理師、藥師、營養師具備國家法規強制賦予的「執業編制」與「處方/調配簽字權」,我的食品技師同行們雖然同為專技高考及格,但在現行《食安法》下只有特定規模的食品廠才被強制聘用。在多數工廠內,食安人員被定位為「純成本單位」與「應付稽核的文件編寫員」。
在薪資市場上,當一名通過國家高考的技師,起薪僅在3萬2~4萬元之間,甚至低於許多製造業作業員或手搖飲店長,而藥師卻能坐擁6萬~8萬元的薪資。這種結構性的低薪,導致我身邊許多頂尖的食品專業人才集體出走。留在第一線的食安人員在工廠內有責無權,當他們的科學專業意見與老闆的商業利益發生衝突時,根本沒有實質的否決權。一個攸關全民健康的產業,企業寧可砸數千萬元請明星代言,也不願多花1萬元留住食安人才,整個防線自然從內部徹底崩壞。
第四重失效:我的悲哀現場看得到、說破了,卻動不了它分毫
既然政府管不到、企業靠不住,那像我這樣全台跑透透、民間最密集的二、三者稽核員,難道無法起到防堵作用嗎?
這是我最深沉的無力感。在現行制度設計下,我們被強行卸除了武裝,這是一場「看到了、說破了,卻動不了它分毫」的體制悲哀。
第三方驗證機構(Certification Body,CB)本質上是營利事業,受查廠商是付錢的「老大」。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下,如果我堅持專業、開出可能導致廠商撤照的「主要缺失」,廠商隔年就會直接轉單到其他願意配合放水的CB。為了保住營收,驗證機構往往會透過內部審查,用文字遊戲把大缺失改成小缺失,逼得我只能在報告裡高高提起、輕輕放下。
更讓我感到絕望的是,我們「根本沒有公權力」。廠商非常清楚我手裡只有一枝筆和一本點檢表,只要把我想要查的異常數據扣在總經理室、把問題原料藏在未登記的倉庫,再拿著商務合約與保密協定(Non-disclosure Agreement,NDA)當擋箭牌,冷冷一句「涉及商業機密,不便提供」,我便毫無辦法。甚至當我在現場抓到惡意造假的鐵證時,受限於保密協定與缺乏匿名吹哨機制,我如果私自向衛生局舉報客戶,將面臨嚴重的法律訴訟與業界封殺。政府不願借力、不願立法將民間稽核力量納入國家執法體系,導致這張國際ISO 22000、HACCP的金色證書,最終淪為廠商拿訂單的入場券,以及政府宣稱食安有成的「遮羞布」。
這就是我所看見的台灣食安真相:一個標準的「集體分贓與卸責系統」
政治人物提不出治本的科學方案,只在野時無限放大恐懼收割選票,執政時編預算做精美的網站後台,出了事就抓一、兩家廠商重罰,在媒體前演一齣鐵腕公關秀,隨後繼續應付下一次選舉;黑心廠商拿著花錢向CB買來的驗證證書當擋箭牌,宣稱一切合規,將有毒原料源源不絕地送進市場;驗證機構CB攤開雙手,宣稱自己只是依據廠商當天提供的資料進行年度抽查,廠商蓄意隱匿他們也無權調查。
每個人都拿到了自己要的。政客拿到了選票與政績,商人拿到了暴利,驗證機構賺到了規費。唯有我們這些在第一線看清真相、想要把破洞補起來的專業稽核員與食品技師,成了系統裡最早被解決掉、被消音的異類。
這項嚴重的結構性問題,在產官學界內部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這絕非沒有解決手段的死胡同。在現代管理科學與數位技術下,要做到「事前有效預防」,只需政府放下「監管權力一把抓」的傲慢,拿出對待金融業或高污工業的剛性鐵腕,強制推動以下三大變革:
變革一、實施「稽核一體化」,賦予民間稽核員法定通報權
徹底斬斷CB與廠商之間的金流與商業綁架,取消由廠商自行挑選CB與付費的模式,改由政府建立特約稽核庫並透過數位系統隨機指派。系統於法定查核前置期內隨機指派異地稽核小組(如高雄工廠由台北或台中的小組交叉稽核),雖然廠商依法能在出查前獲知名單以確認利益迴避,但為了防堵名單流出後的人情關說與私下聯絡,系統強制實施通訊去識別化與監控,所有關於稽核計畫、文件預審與補件溝通,一律只能透過食藥署官方開發的匿名虛擬代碼通訊系統進行,任何撥打給稽核員的電話皆為虛擬轉接且全程錄音留痕,一旦系統偵測到受查廠商繞過官方平台、試圖透過私人通訊軟體或電話進行非授權接觸,系統將自動觸發紅旗警報並視為蓄意規避稽核,由衛生局直接介入立案調查,徹底封死廠商拿到名單後試圖透過人脈關說與利益招待的時間窗口。
此外,所有現場稽核報告與缺失紀錄,必須在稽核結束後24小時內由系統加密直接上傳食藥署戰情中心,完全斷絕CB內部業務與受查廠商私下將大缺失改小缺失的文字遊戲空間;同時國家必須立法給予民間稽核員法律免責權與「法定吹哨者義務」,一旦在現場發現數據造假、隱匿致癌物超標等重大惡意隱匿,稽核員有權利且有義務直接繞過商務保密協定直報衛生局,由公權力在第一時間強行介入防堵。
變革二、實施「關鍵數據聯網CEMS」
比照環保署對高污染工廠煙囪廢氣的監測模式。針對壟斷全台市場的民生大宗原料廠,強制要求其產線核心製程的感測器數據如精煉溫度、時間、水分控制參數24小時即時串接API訊號到食藥署戰情中心。只要製程參數異常、可能導致致癌物生成的瞬間,官方系統自動亮紅燈並在出廠前數位鎖定、攔截出貨,根本不需等待企業誠實通報。 硬體設備必須實施「獨立第三方檢驗與封條管制」。所有聯網的感測器與PLC控制箱,必須由政府認證的第三方衡器單位進行加密封條。一旦發現傳輸數據與現場實際操作硬體不符,或封條遭破壞,直接以《刑法》公共危險罪與偽造文書罪移送法辦,不給廠商在軟體造假的機會。(編按:CEMS原為固定污染源的連續自動監測制度;本文所稱「關鍵數據聯網CEMS」,為作者借鏡其概念提出的食品製程監管構想,並非現行制度。製程參數異常僅能作為風險預警,仍須經產品檢驗確認;另文中所稱「衡器單位」及相關刑事責任,實際適用仍須依設備類型、現行法規及個案事證認定。)
變革三、提升食品技師地位,落實「食安獨立簽章權」
比照營造業的建築師負責制,大宗食品廠的每批產品出廠,必須技師簽章認可。若老闆強行出貨,技師有權提交「拒絕簽章報告」並直接通報主管機關,後續所有刑事與行政責任由老闆100%承擔,技師免責。同時由政府成立技師公會基金,保障其因拒絕配合黑心決策而遭解雇時的生計與法律救濟。甚至進一步由技師與法人/總經理共同簽章負責。一旦發生食安事件,負責人必須自己提出科學證據證明自己完全不知情、且完全沒有對技師施壓,否則負責人一律承擔連帶最重刑責。
其實方法一直都在,制度的後台與技術的刀子早就磨好了。
而台灣食品安全至今仍是一場笑話,缺的從來不是預防方案,而是真正願意為了大眾健康、徹底得罪財團與既得利益者的政治脊樑。
【本文為作者意見,不代表本媒體立場。】
審稿編輯:林玉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