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要知道的食事

她花了30年,為一株株野菜找回名字更留下種子。從部落田埂到國際種子庫,花蓮縣原住民族野菜學校校長吳雪月,用保種與教育行動守護的不只是阿美族的飲食智慧,更是台灣多元風土與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採訪・撰文=林玉婷

現年70歲、人稱「野菜教母」的花蓮縣原住民族野菜學校校長吳雪月,走過30年的野菜文化保存之路,從口傳的部落記憶,到今日的保種系統與教育實踐。「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走到這一步,是孫大川老師『陷害』我啦」她笑說。

1995年時仍擔任軍訓教官的她,在時任《山海文化雙月刊》總編輯、前監察院副院長孫大川向她徵文書寫關於原住民野菜的故事,就此展開阿美族野菜文化的紀錄之旅,也開啟她後半生的傳承行動,不僅整理出版中文、英文、阿美語版《台灣新野菜主義》專書,花蓮縣長邀請擔任花蓮縣原住民族野菜學校校長,也因為讓更多人認識且長期推廣原住民族野菜文化,而榮獲第九屆國家環境教育獎個人獎優等殊榮。

野菜就是生活 季節有什麼就吃什麼

吳雪月與野菜的連結,不僅是部落文化的延續,更深深烙印在她的家庭記憶中。「我從小就是吃野菜長大的,從有記憶以來我們家就是吃這些,一年四季,季節有什麼我們就吃什麼。」吳雪月說。她成長於花東縱谷平原,生活與自然密不可分,「春天有箭筍,夏天有麵包果、黃麻嬰,秋天有翼豆(楊桃豆),冬天吃樹豆。」這些食物不只填飽肚子,更是大自然的饋贈。

她回憶,從小生活在壽豐鄉,家中幾乎不用買菜,所有的野菜都靠親手採集或種植。「我初中到花蓮市唸書住校,第一次看到菜是要用錢買的,真的很驚訝,原來世界上有市場這種東西。」她笑著說。爾後即使北上求學,在新莊、淡水等地與夥伴們也會主動在田埂、公園等地尋找熟悉的野菜。「就算在都市,也要找回自己熟悉的味道,想家了就去摘龍葵、艾草、菊科類(sama’)等等,煮來吃像回到部落一樣。」吳雪月表示。

她指出,阿美族有獨特的食用植物分類方式,並不依植物學的拉丁學名來分,而是依「味道」和「外觀」,例如「菊科類的都苦苦的,老人家說它們都是一家人,為什麼要分類。」

野菜文化的流失 反映環境變遷與制度斷層

從小就習於從野外採集食材的吳雪月,真正感受到野菜的流失,是在她開始系統化整理之後。「我發現小時候吃過的野菜,怎麼一個個不見了?」她語氣沉重。

「以前沒有農藥、沒有除草劑,我們小孩割稻子時會抓蝗蟲、插秧時會抓青蛙帶回家吃,現在連蜻蜓都看不到了。」她認為,棲息地的減少與農藥與除草機等等都是讓生態破壞、導致許多野菜不見的主因。不過,另一個人為的因素卻是有些人會將植物連根拔起,但是原住民採集絕對不會這麼做,而會用採摘或割的方式,讓植物可以繼續生長。「有老師跟我說:一個阿美族人勝過三部割草機。大家都怕我們會把山上的野菜採光光,但其實我們是最知道如何永續利用自然的民族。」吳雪月表示阿美族採集野菜絕不連根拔起,要留給後面的人,這才是永續。

「事實上,野菜文化不曾間斷過,哪怕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初,不少年輕人為了工作離開部落到台北生活,工休時間他們可能也會到附近山區或田間採集,畢竟舌尖的味道對他們記憶是深刻,永遠不會消失的。」她說。她也觀察到,早年市場曾是野菜文化交流的場域。「當時吉安的黃昏市場光是賣野菜的攤位就有30幾個,老人家清晨外出採集,下午三點左右就擺攤。」她說,那裡曾是她重要的田野場域,也是和耆老學習辨識野菜的寶庫。「但現在剩不到10攤了,能夠採摘野菜、賣野菜的老人家越來越少了,很多攤位退休就沒人接。」這樣的沒落不只是販售行為的終止,更是知識傳承節點的消失。

此外,過去政府1957年禁止原住民釀酒,導致祭儀文化受影響,也讓許多與酒麴植物相關的野菜知識漸漸失落。「當我詢問老人家用什麼酒麴植物釀酒,她們說因為小時候都是傍晚偷上山與媽媽們釀酒,摸黑記住一點點,但根本不知道用了什麼植物。」如果從轉型正義的角度來談,吳雪月認為政府應該將釀酒文化還給原住民,畢竟將近70年前的制度和政策,也應該要與時俱進並適度調整。

吳雪月近年開始投入酒麴植物的採集與紀錄,作為野菜研究的延伸,並自製酒麴釀酒。(圖片來源:吳雪月提供)

野菜學校與保種行動:從生活記憶到文化保存

2005年吳雪月從教官一職退休後,接任原舞者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投入推廣原住民樂舞文化,「我記得有一個外國學者到原舞者,言談中提到保種,他說如果每個部落都有一戶人家保留種子,未來就不會沒有種子。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所以2014年底離開原舞者之後,我花更多時間注意種子的議題,開啟更積極的保種行動。」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吳雪月都跟著母親一起在農場耕作,邊做邊學習,成為她野菜研究與保種行動的基礎。「我發現部落的媽媽們真的很厲害,對每一種種子什麼季節種、怎麼收、要掛哪裡曬,她都知道。」她說,「我們以前在茅草屋屋簷下吊掛各種種子,那就是最早的種子銀行了,也是保種的概念。」

因緣際會下,花蓮縣政府原住民行政處協助策劃創辦了「花蓮縣原住民族野菜學校」,並於2020年12月18日正式開幕。學校雖然腹地不大,但承載了她過去多年來與母親在農場耕作累積的種苗與種子。「我把以前種的、收的,全搬到野菜學校去。」

野菜學校每月舉辦種子交換與分享,也開設導覽與實作課程。學員包含在地民眾、外國旅客、學校師生等等。「教他們怎麼辨識野菜、怎麼採、怎麼煮。」她強調。

2021年,她想到種子應該可以異地備分,便試著與台南亞蔬中心了解該怎麼做?同年4月以縣府名義寄了12樣種子到亞蔬中心,沒想到2022年5月26日一早收到三樣原生豆類種子「鵲豆、豇豆、米豆」的照片,它們隨亞蔬中心的其他物種與種子一起被送往挪威斯瓦爾巴全球種子庫(Svalbard Global Seed Vault)永久保存。「我看到那張種子送出的照片,差點哭出來,覺得我們終於也能留下我們的東西。」

2022年透過台南亞蔬中心將鵲豆、米豆、豇豆(由左而右)保存於挪威的全球種子庫,為原民保種行動的一大步。(圖片來源:吳雪月提供)

為了擴大影響力,她最近也開始將野菜保種復育推廣到花蓮的幾個文化健康站。「保種復育只在野菜學校推廣是不夠的,因為各個部落都設有文健站,我認為文健站可以設計一些較符合長者的課程,周邊如果有地可以種植,就可以讓他們依季節種植。」吳雪月表示能在部落生根才能真正永續,目前已經有幾個文健站願意配合,「這些老人家都還記得要怎麼種、怎麼摘,只是以前因為休耕制度而中斷了,我們要幫他們重新接續起來。我每次出門都會帶種子送他們,他們都很開心。」她也計劃於2025年11月舉辦市集活動,希望能邀請10個站點共襄盛舉。

酒麴植物的研究與釀酒文化復興

近年,吳雪月更進一步將研究觸角延伸至酒麴植物的整理與釀酒文化的復振。「釀酒其實和野菜一樣,充滿了祖先的智慧,很多植物原本就是野菜,也可能是藥草,卻因為釀酒而有了另一種用途。」

她說,早期阿美族釀酒使用多種植物輔助發酵,如大葉田香、竹葉、紅梗九層塔等,都具有天然發酵作用。「我後來才驚訝地發現,老人家早就知道怎麼搭配植物來釀出好酒,這些知識從來沒有文字記載,都是靠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這些年來她不只親自動手釀製,也將各種酒麴與酒釀送到農科院進行檢驗分析,建立植物發酵成分的基礎資料。「我希望這些研究能留下來,不只是文化,也是科學。」她強調。

「我已經開始整理第二本書了,除了野菜,我還會加入酒麴植物,因為這也是我們文化裡重要的一塊。」她語氣堅定地說,未來第二本書除了加入第一本書未收錄的野菜外,也預期將收錄至少幾種常用的酒麴植物,讓更多人了解釀酒背後的植物知識與文化脈絡。2024年11月,母親離世前特別囑咐她:「妳這本書一定要寫完,已經做那麼久了,不要停。」這句話,如今成為她持續書寫與研究的最大動力。

味道甘甜、香氣馥郁的大葉田香,是常用來釀酒發酵的酒麴植物。(圖片來源:吳雪月提供)

要一直走下去的文化傳承運動

她不諱言,推動文化工作需要體力與心力,但她也看見希望。「教育是基礎,但不能只留在學校,要讓部落的生活場景成為教室。未來我會繼續往部落的文健站去深耕,這才是真正能走下去的方式。」

吳雪月笑稱自己「看到野菜眼睛就會亮」,30年如一日地整理、教學、分享,不僅改變她的人生,也重塑了部落對自身文化的認識。她說:「其實野菜教會我很多事,教我怎麼尊重環境、珍惜當下,也讓我看到知識是怎麼被保存、流失,以及重建。」她堅定地說:「野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更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只要我還能動,我就會繼續做下去。」

【禁止酒駕,飲酒過量,有害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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